——端午有感

国家调整了休假方案，缩短了以前的“五一黄金周”，腾出几天来，分到几个传统节日里，组成了几个以三天为期的小长假。据说，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唤起大家对沉寂的传统节日和它们所蕴含的民族文化的重视。

这样的用心，不可谓不良苦，但若以为在传统节日放个假，就真能复兴它们，则显然是将复杂问题简单化了。休假永远只是休假，不具备休假以外的任何意义。若把额外的意义，强加到休假身上，结果只会与预设的意义背道而驰。

譬如以前五月一日到七日放假。这期间包含两大节日——国际劳动节和五四青年节。你能指望大家在休假期间，还费神去回顾国际工人运动，或思索五四运动的深远意义吗？有这点精力，大家多半选择到各大景点“挤麻油”去。因此，“黄金周”的宏观意义，惟有刺激消费市场这一项。

同理可想，在端午节放假，人们绝不会自发去纪念屈原或伍子胥——各种目的性明确的组织除外。当然，吃粽子的，肯定仍大有人在，但问题是，即便不放假，粽子也还是要照吃的。

可见，放假对激活传统节日的功效微乎其微，略等于无，尽管如此，有一点，研究和改革休假方案的人是想对了方向，那就是，人们之所以怠慢传统节日，一个主要原因，是大家实在太忙了。但千万不要混淆，忙不能一概而论，它至少可以分成两种。

古人也不清闲，农民忙种田，地主忙收租，试子忙赶考，官员忙公干，但他们那种忙，仅仅是一时一时的形体之劳，在心灵的深处，则始终保存着一份澹泊的态度，因此他们才能悠哉游哉地在岁月中镶嵌一个个精巧、繁复的仪式，作为停栖精神车马的驿站。

我们的忙，则彻头彻尾是种生活方式。就像艺术家痴迷于书法或丝竹一样，我们沉湎于忙这样一种状态。我们忙着把细菌繁殖般冒出来的新鲜事物——或旧有事物形形色色的变体——不论是否有用、有益，一律拿过来，塞进自己的生活和颅腔，生命不止，这“拿来主义”不休。

很多时候，我们清醒地知道，这样的生活无谓之极，无谓到令自己恶心，但就是改不掉，因为它已经像牛痘一样，种在了我们的胳膊上，不，它种到了我们接触到的所有人的胳膊上，成了整个世界、整个时代的一枚标签。我们无一幸免，除非你执意要做个怪人，但怪人的做派，向来与整体的社会风尚无关。

总之，借上帝的视角打量我们自身，一切的行为，归结起来就两个字：瞎忙。在瞎忙的状态下，现时的内心需要尚且无暇顾及和满足，更不必提去今已远的传统节日了。放假不过是摁一下外在行动的暂停键，无法也无意改变根深蒂固的生活方式，所以于复兴传统节日无益，便可想而知了。

传统节日如今已被我们抬进了文化的圣殿。从不曾听说过，有哪样如日中天的生活方式是被称作文化的。没有人认为上网、泡吧是种文化，先人估计也不会一本正经地以搞文化的心态来过端午、过中秋。如今的我们，之所以把传统节日归入民族文化的行列，是因为它已经走过了生活方式这座大舞台的中央，正走向帷幕背后的坟场，最后注定只留下一块块墓碑，无法停歇，更不会掉头，因此不必不甘心，请坦然面对传统节日终将消亡这一现实，任何试图延长其寿限的努力都是徒劳的，若实在割舍不下，就为它们筑一所华丽的墓园吧。

2008-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