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思想”、“品行”这些概念，脾气是个微小的概念。它与善恶不占边儿，与道德也扯不上任何关联。它反映着人的内心世界，昭显着人的性格特征。

人们用“脾气”来评价某人的时候，他的心里，是愿意与那人为善的，是自觉地把那人放到和自己对等的位置上的。人们常常说，此人脾气好，彼人脾气不好，其实这“好”与“不好”，不是就善恶而言的，它讲的是该人行为反映内心的速度，即“急性子”和“慢性子”。人们往往将前者归为坏，而将后者归为好。

这很奇妙。也许两人内心的活动是一致无二的，只因为表现得急与缓的分别，便生生地被划入坏与好的两极界域。为什么呢？我认为，原因有两个。

其一，人们接受某件事实或某种观念，从来都需要一个渐进的过程。猝然而至的事物，令人不及提防，也就自然而生一种戒备、抵触情绪。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要想让外界接受你，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的力量要比外界强大得多。例如说，革命往往被群众误解为暴动。人们在深心里，是趋向于认同习惯事物的，稍退一步，也不过是改良。辛亥革命的失败，正是因为它是个“急性子”，自身的力量又不够强大。

其二，从内心活动反映到具体的行为动作，无论是快是慢，它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这个过程就好比一只酱缸。快了，离初衷就近些；慢了，则将大大地变味，变得趋近于酱缸里的味道。这酱缸是什么？正是社会风气、大众趣味。人们总是比较容易认同、接受与自己、与风气相近或相同的事物，因而，就难怪他们要将慢性子说成好脾气了。

脾气确实是个小概念。隔壁王二昨天夜里痛打了自己老婆一顿，人们会责怪他脾气暴烈，一般不会上升到道德批判的高度。希特勒发动“二战”，大肆屠杀犹太人，面对他血淋淋的屠刀，人们惊怖不已，决不会想到对他的脾气说三道四，只会讲他的思想邪恶云云。脾气是个小概念，但有些时候，它就好比蝴蝶的翅膀，绝对能够在地球的另一边掀起一场风暴。我是说，它距离人的思想、行为的出发点较近，这就有点像小小的放映机的镜头，可以投映出巨大的画面。

2005-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