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应该索性说，电视新闻的内容，压根儿就不属于新闻，它不过是按照采编人员的意志，设计的一出出情景短剧。据我了解，电视新闻记者与新闻当事人之间，多半都是先私下沟通再正式采访的——这相当于导演给演员说戏。在此之前，新闻当事人或主动或被动地了提供了剧情——当摄像机一打开，面对摄像镜头，新闻当事人便立即进入了（至少部分进入了）业余表演的状态。所以电视所展现出来的新闻，与其说是新闻，莫如称作新闻情景再现。有时它与新闻事实相似度很高，有时它却大大偏离了新闻真相。不管是哪种情形，我们都一律称之为新闻，其实大可商榷。

在这篇小小的议论文里，我姑且承认电视新闻的真实性和合理性。在这一基础上，我要指出目前电视新闻流行的一大通病，即新闻主播的表情和语调越来越生动丰富，新闻导语的措词越来越画蛇添足。譬如，播到家庭纠纷的新闻，末了，主播常常作语重心长状，添上一句：“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您说对不对？”播到禽兽教师的新闻，主播则作痛心疾首状，批判道：“人们常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承担着教书育人的工作，像这种素质底下的教师，肆意摧残祖国的花朵，实在是教师队伍中的败类！”讲到劣质商品坑害顾客的新闻，主播则作义正词严状，教训道：“制造这种商品的厂家，你千万要记住，商品的角落上，可贴着你们的商标，别为了牟利，砸了自己的招牌！”而讲到公交车上小偷猖獗，乘客对他人被盗反应冷漠的新闻，主播又俨然成了全社会的道德导师：“面对那些扒手，就应该人人喊打，在这种场合，任何冷漠的行为，都是对小偷无声的纵容！”——顺便问一句，如果乘客听从了主播的鼓动，冲上去与小偷搏斗，导致受伤或身亡，电视台付不付抚恤金？

此类无所不在的议论，诚然不能全部归因于主播的个人喜爱。很明显，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由采编人员在幕后捉刀的，受制于固定的节目时间，主播即兴创作的可能性极小。因此不难想到，电视新闻的评论化倾向，绝非个别主播独出心裁的创举，而是先有行业内某些策划人有意为之，再有其他同行纷纷效仿，继而互相感染，彼此助推，因此愈演愈烈，终成行风。

出自主播之口的那些议论，是否正确，是否精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根本不应该存在。就像相声演员在捧逗的过程中，不应该板起面孔，用艰深的专业术语，探讨哲学或科学问题一样，电视新闻的职责，在于用零度的词语，诚实客观地向观众传递新闻真相，而不应该听任采编和主播越俎代庖，调动起自身的价值观，预先对新闻内容进行一番道德审察或法律宣判，然后带同这些临时产生的精神分泌物，一起灌输给观众。新闻主播不应该扮演居委会主任，更不应该扮演法官或红衣大主教。

也许电视新闻呈现出目前这样的态势，倒是本于一个善意的初衷，即知识阶层常挂嘴边的“人性关怀”。一些电视制作人认为，面无表情地向观众播送各种信息，太过冷漠、死板，与观众之间，形成了一定的距离感，因此有必要让主播学学邻居大妈的样，把嘴唇贴到观众耳边，加油添醋、绘声绘色地作生动的描述。既然站到了邻居大妈的位置，不假思索、不负责任地搀以琐屑的议论，自然是合乎情境的题中之义。问题是，这样“人性”地一“关怀”，往往严重影响了观众作冷静的思考、独立的判断。新闻报道和流言蜚语之间的界线，便渐渐模糊以致淡出了。部分有头脑的观众，自然就对电视新闻产生了鄙弃之感。

2008-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