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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醒岁月 
[ 2008-6-23 7:26:00 | By: 胡庄 ]
 

那是一段生动而迷惘的岁月,在记忆的数峰之间,你可能不认识它,它藏在半古的松柏背后,默默地演绎着一个男孩的生命。几年、几十年、甚至更多年过后,它将成为清晰的、恍惚的、甚或消失的记忆。

记忆停靠在那一个站台,下车,一切都是亲历过的,再度置身其间,却再也没有当年的体验,有的只是对一些不连贯的片段漠然的审视。记忆是一张间或卡住的旧影碟。

屋宇,街道,檐前的金字招牌,街道当心悬挂的横幅……一切都是黯淡的,像是掉了色的旧棉袄,灰尘也不再如当初那般嚣张地飞舞,呆滞地飘悬在半空,像一群没有心机的观众打着盹儿。所有这些之中,惟有一样是鲜活的,就是那个男孩,在为他录制的故事当中,他无疑是世界的中心,他为自己表演着,全世界都必须停下来默默观看。

那一年他是十二或者十三岁的年龄,在他生活的那个小镇镇西头的初中念书。学校离他家不远,走路的话,只消四五分钟便可到达。他像他的同学一样,在上课的时间去学校,放学的时间回家,礼拜天休息,逢补课的话私心里唠叨几句也就去了,偶尔迟迟到……他有着极寻常的人生,但在他看来,他又是鹤立鸡群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是他自己,他了解自己的故事,包括每一个细节——虽然他未必了解自己。每个人都有一段或长或短的故事,有些人能讲别人的故事,但多数人只会讲自己的。不管哪个人,只有讲自己的故事的时候,才会真正眉飞色舞、娓娓道来。

我其实就是那个男孩,但又不完全是,他做过的很多事情,我都已经忘却了,记得的那一部分,也已无法感同身受,恍如在梦中经历过的一般,只是今天的脚步让我深信走过昨天的路。我有这个能力讲我的过去,并且可以讲得比谁都清楚都周详,虽然语气上的无动于衷让人难以置信。

男孩十二或者十三岁那年,他的男性意识开始觉醒,并且开始强劲地崛起,原因是有一个夜晚,他无意间在对门修钟表家电的哥哥店里看到一盘很奇妙的录像(那时候还不时兴影碟)。上面的男人女人都不穿衣服,都不怎么说话,只是呃呃啊啊地叫唤着,做一些单调而奇怪的动作。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只体验到女人温软的叫唤声像一把精巧的银锤轻轻敲击他的心脏,他感觉他的心脏像一枚脆弱的鸽蛋一般,裂开纵横交错的细缝,那些缝会作痒,里面新孵的雏鸟巍颤颤地探出嫩黄的软喙,不知不觉孕育了十多年的种子终于凝聚成娇怯的生命。男孩的目光注视着它迟迟疑疑地走出来了,它躲闪的眼神里含着一股抑不住的骄矜。男孩感到胸口阵阵发闷,他听到自己狂乱如潮的呼吸声,他看见一群鬃毛凛凛的野马,踏过积满落叶的原始丛林。他原先是与那位哥哥挨肩坐着的,而那位哥哥似乎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兀自盯着电视屏幕,目不转睛,毫不收敛自己粗重混乱的鼻息。男孩用手轻轻按着条凳,把屁股往离那位哥哥远的地方挪了挪,而且,偷偷看了一眼那位哥哥的脸,把慌乱消灭在营造的平静里。

男孩回到家里时,看见父亲正与一群邻居的男人横七竖八围坐在一块儿聊天。他仿佛犯了什么错,垂着头避开他们走,耳朵却分外留神地谛听他们的谈话——他怕他们在议论他的秘密。他有什么秘密呢?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听到的却是其中一个人编的一个段子:南边来了一条船,上头装的油条和麻团,油条躲进舱,麻团船帮上荡……平日里他们说的好些个话他都听不明白,问父亲,父亲又疾言厉色地呵斥。但他今天,稍稍转了一下心思便明白他们所说的油条和麻团所谓何物,明白之后越发惶促不安,径自朝楼上自己的卧房跑去。

男孩自小胆子非常小,尤其怕黑,一到夜里,不敢一个人睡觉。他很小的时候住在村子里,晚上和奶奶睡。到了十来岁的时候,他随父亲和当时的继母搬到镇子上住,他就跟继母带来的小姐姐睡。他每天晚上勾着小姐姐细滑的白脖子睡,感到放心极了,到现在,他还记得小姐姐蕾丝胸衣上的幽幽香气,那使他一辈子对细腻清香的女孩子怀有无限好感。后来继母背叛父亲走了,小姐姐也再没有出现过。男孩自幼对父亲感到生分,从此只好一个人睡。一个人睡的时光,他成夜都不敢熄灯,把头蒙在被窝里,耳朵里插两只耳塞子。他的眼前不断地轮换着恐惧的面孔:青面獠牙,长长的红舌头,还有涌流不尽的鲜血。他需要听到人的声音,特别是温柔的女声,那样梦境才会来,恐惧的空气才会散逸。那段日子,父亲会偶尔来到窗外轻叩玻璃向他道晚安,这也能给他些许安慰,现在想到此节,他对父亲依然满怀感激。

那一晚,男孩没空惦记害怕。他的脑子被热量衬得满满的,他突然想把衣服脱光睡觉。他把底裤推下来的时候,那个圆柱形的瘟神便跳将起来,仿佛有一位游击队员隐蔽在他的胯下,端着一挺冲锋枪对准天花板的对面角落。男孩心里早料到它肯定会摆出这么一个倨傲的姿势,从对门店里到房间的一路上,他都在强行抑制着它,像一双无形的警察的手押解犯人那样按着瘟神的头。待到底裤脱下,那个瘟神正如一个渴极了的沙漠旅行者,蓦然发现水源,自然要开怀畅饮。

房间里面没有人,这使男孩感到安全,尽管在过去,他的感觉恰恰相反:每一个纱窗眼里仿佛都潜伏着凶杀的故事。房间是套间,外面还有一间,那一间的外面才是客室。说是客室,事实上除了白天偶尔有人来打牌,基本上没有人来,都没有装修,电灯也没有安一盏。房间的地面铺着最普通的绿绒地毯,头顶的天花是塑料质地的,天花中间的吊灯没有装上,一根皮线懒洋洋地垂着,只有边角处黯淡的彩灯落寞地亮着。房间里空落落的,除了床和写字台,没有任何家具。写字台上放着几本闲书,男孩睡不着的时候随手翻着看,几乎每晚都是看第一页。但他不敢坐到写字台前看,写字台的中央端正地摆放着一面老式的镜子,暗红色的边框,背后嵌着两只白猫模样的毛制嵌品。这面镜子让男孩非常头痛,他不知道怎样处置它,他甚至不敢碰到它,镜面的冰凉仿佛可以一下子渗透到他的骨髓里,使他的全身内外凝结成冰。他记得奶奶说过,晚上不可以照镜子,镜子里会出现不干净的东西,奶奶所说的不干净的东西被男孩理解为鬼怪一类。事实上,他白天也不敢在房间里照镜子,他的房间虽然开着很大的窗户,但由于窗外有高大的建筑物挡着,光线透不进来,房间里和晚上一样晦暗。他也不敢把镜子的反面对着自己,因为那两只猫的图样会使他产生无限丰富的恐怖联想。在家里,他很少看见阳光,所以他大部分的想象是阴暗潮湿的,有关太阳的,那个红彤彤的球状物体也仿佛是在深潭中浸过的。他十分地清楚,这一切仅仅是想象而已,但是不行,人们常常不免被自己吓坏。他从头至尾没有想过可以把镜子移到外面去,即使移到外面去了,想来也未必有用,那面镜子早已若即若离地悬到他的心上去了,犹如一只眨着鬼眼睛的会飞的灯笼。

在男孩十来岁的年龄,他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睡在陷阱一般让他沦陷的席梦思床垫上,他感到嘴唇干涩,被恐惧感紧紧地攫住,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自己双脚滞重地一步一步往荒凉的墓园里蹩,发出空洞而强悍的声响。

那天晚上,男孩不再感到阴冷,性意识的苏醒,让他从围困他多年的梦魇中解脱出来,他不再属于阴暗而颓废的童年,他逐渐地强大起来,这是一种看得见的生长,像卡通片里的植物,他吸收着种种热量,如此贪婪,他从冰窟中爬出身来,抖落腋下的坚冰,可以听见铿锵而嘹亮的声响。他成为一团火焰,漫山遍野地燃烧。

男孩匍匐在床单上,薄薄的软褥子被他压在身下。他把它抱得很紧,双手把它掐得不成样子,绵软的被褥让他的强大愈发雄起,他的脑子里恍惚着童年里姐姐甜美清丽的容颜。他感觉他的胯下仿佛骑着太阳里的三足乌,那些刚刚萌发的乱蓬蓬的阴毛像是太阳的光焰在呼啸,在他的眼前呈现出明艳的色泽。他不自觉地蠕动着腰肢,他的喉咙口或许还响着嚷渴的轻哦。他感到小腹有些微的疼痛,那种疼痛让他沉溺不已。他想,若可以在那阵疼痛中死去,也足以赚回人间欠他的债。他突然感觉收不住了,很多自己仿佛要离开身体而去,他的下体,像是有一列士兵操习向右看齐的动作,一溜紧凑的脚步轻移过,那里已肆意汪洋了。他涌起一阵羞恼,没有谁发现,但他的脸却发起烧来,他突然回到童年中温馨的场景里:在土坯的灶膛前,奶奶攥着他的手烤火。他几乎把脸贴到床单上看,那里湿了一大片,他想不明白,那些东西是怎么来到床单上的,难不成这么大了还尿床,而且还是在醒着的时候?他用手指在上面粘了一点,黏糊糊的。他醒悟那不是尿,但它究竟是什么呢?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闻见淡淡的浊味,类似于坏掉的山芋的味道。

男孩情绪复杂地睡了一晚,但他感觉,这一晚比以前任何一晚都睡得塌实。

第二天早晨,在清洁工人扫街道的沙沙声中,男孩打开门朝学校步行去。他的脚踏着被露水打湿的沾满泥屑的柏油路面,感觉分外亲切。酡红色的朝阳披洒在面东的屋舍的窗玻璃上,他有点醺醺然,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再疑心这朝阳其实是夕阳的脸谱。

整个早读课他都在神不守舍的端详着坐在他右前方的那个娇小的女生。太阳的光线漏进来,斜斜地杠在她的脸上,伴随她翕动的嘴唇跳荡,像一尾调皮的鲤鱼。他对她的感觉有些异样,有一股冲动想找一个词汇赞美她,几年之后,那个词趁他不备窜进他的头脑,它叫做妩媚。

从当晚开始,男孩睡觉前总记得拉上窗帘。

(按:此文曾获香港中文大学主办的华文青年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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