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寒公开说巴金文笔差。无数人怒了，群起而攻，说他侮辱大师，玷污文学。

我相信韩寒不会被骂倒，因为韩寒向来是聪明的，他懂得，在我们这个国度，说出那些人人刻意规避的真话，遭到群攻是必然的下场。我想他已经作了充足的应对准备。

那些所谓的评论家、研究者，实在与指鹿为马的赵高没有什么两样。巴金的文笔不怎么样，是一个清楚的事实，只要稍微读过几年书，稍具一点文学鉴赏能力的人，均不难判断；以文学创作、文学评论、文学研究为己任的行内人，难道反而缺乏起码的判断力？我不相信。依我看，他们之所以闭着眼睛猛吹巴金，与子贡、孟轲、董仲舒、朱熹这些儒门后学捧孔子为“圣人”的心态是一致的，目的是建立和维持一个新的“道统”。

在这个脆弱的“道统”中，普通的巴金在死后——包括死前已然不能发表独立意见的活死人时期——和当年普通的孔丘死后一样，被那些自命的衣钵继承人，硬生生按在一张类似于一派祖师爷的宝座上，三跪九叩，大唱赞歌，在外人面前，则百般维护。千万不要以为，他们是真心折服于巴金的作品，实际上，他们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出于一片私心。

把这个以巴金为偶像的新“道统”煞费苦心地经营起来，作为出了力气的人，他们顺理成章地认为，等到将来自己死后，理应也能在这个“道统”中占个一席之地，弄顶“亚圣”、“亚亚圣”的纸冠戴戴。我们还健在，你们就开始试图擦掉我们祖师爷身上熠熠生辉的荧光粉，那还得了？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心情，激发了他们内心愤怒的火山，于是，便出现了群攻的刀光剑影。

至于不少“道统”以外的小混混，也对韩寒不拜巴金的行为表示愤怒，则部分是受了“道统”中人的蛊惑，部分是由于青春期荷尔蒙分泌过旺，需要找个借口发泄一下：哼，谁神气，咱就灭谁！这些人，多半压根没碰过巴金的作品，实在不足一辩。

索性把话说透，其实，韩寒对巴金的评价，虽然是大实话，却只触及到了一点皮毛。巴金不但文笔不行，他的思想，也远远谈不上深刻。他的一生，从早年到晚年，一直处于天真之中，不是被这种思潮牵着走，就是被那种理论蒙骗。巴金本人，就曾多次公开给自己以较低的评价：“我不是文学家，也不懂艺术，我写作不是我有才华，而是我有感情……”

巴金的人品，也并非纯洁无瑕。在“反右”和“文革”中，他均有过卖友以自保的言行；“开放”后，他虽然主张讲真话，写下了“厚厚”的《随想录》，但其真诚度非常有限。当然，话说回来，经历过那种“浩劫”的人，人格留下缺陷，是再正常不过的，况且，即便生活在一个正常的社会，谁的履历中，能没有一点污迹？

最后，我打算套用一句鲁迅对刘半农的评语，来给巴金以比较公正的评价： “巴金确是浅。但他的浅，却如一条清溪，澄澈见底，纵有多少沉渣和腐草，也不掩其大体的清。”巴金只是个可爱的平凡人，性格偏于懦弱、怕事，所以，请不要拿“大师”这样的大帽子来吓唬他、羞辱他。

2008-6-24